课文音频台阶(李森祥)文本解读拓展资料站在父亲的肩膀上——《台阶》创作谈也谈《台阶》结尾的意蕴《台阶》中的父亲为何若有所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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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阶(李森祥)
1. 选自小说集《台阶》(作家出版社1992年版)。有删节。
(1)父亲总觉得我们家的台阶低。
(2)我们家的台阶有三级,用三块青石板铺成。那石板多年前由父亲从山上背下来,每块大约有三百来斤重。那个石匠笑着为父亲托在肩膀上,说是能一口气背到家,不收石料钱。结果父亲一下子背了三趟,还没觉得花了太大的力气。只是那一来一去的许多山路,磨破了他一双麻筋草鞋,父亲感到太可惜。
(3)那石板没经石匠光面,就铺在家门口。多年来,风吹雨淋,人踩牛踏,终于光滑了些,但磨不平那一颗颗硬币大的小凹凼[2]。台阶上积了水时,从堂里望出去,有许多小亮点。天若放晴,穿堂风一吹,青石板比泥地干得快,父亲又用竹丝扫把扫了,石板上青幽幽的,宽敞阴凉,由不得人不去坐一坐,躺一躺。
2. [凼(dàng)]方言,水坑。
(4)母亲坐在门槛上干活,我就被安置在青石板上。母亲说我那时好乖,我乖得坐坐就知道趴下来,用手指抓青石板,划出细细的沙沙声,我就痴痴地笑。我流着一大串涎水,张嘴在青石板上啃,结果啃了一嘴泥沫子。再大些,我就喜欢站在那条青石门槛上往台阶上跳。先是跳一级台阶,蹦、蹦、蹦!后来,我就跳二级台阶,蹦、蹦!再后来,我跳三级台阶,蹦!又觉得从上往下跳没意思,便调了个头,从下往上跳,啪、啪、啪!后来,又跳二级,啪、啪!再后来,又跳三级,啪!我想一步跳到门槛上,但摔了一大跤。父亲拍拍我后脑勺说,这样是会吃苦头的!
(5)父亲的个子高,他觉得坐在台阶上很舒服。父亲把屁股坐在最高的一级上,两只脚板就搁在最低的一级。他的脚板宽大,裂着许多干沟,沟里嵌着沙子和泥土。父亲的这双脚是洗不干净的,他一般都去凼里洗,拖着一双湿了的草鞋唿嗒唿嗒地走回来。大概到了过年,父亲才在家里洗一次脚。那天,母亲就特别高兴,亲自为他端了一大木盆水。盆水冒着热气,父亲就坐在台阶上很耐心地洗。因为沙子多的缘故,父亲要了个板刷在脚上沙啦沙啦地刷。后来父亲的脚终于洗好了,终于洗出了脚的本色,却也是黄几几的,是泥土的颜色。我为他倒水,倒出的是一盆泥浆,木盆底上还积了一层沙。父亲说洗了一次干净的脚,觉得这脚轻飘飘的没着落,踏在最硬实的青石板上也像踩在棉花上似的。
(6)“我们家的台阶低!”
(7)父亲又像是对我,又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。这句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。
(8)在我们家乡,住家门口总有台阶,高低不尽相同,从二三级到十几级的都有。家乡地势低,屋基做高些,不大容易进水。另外还有一说,台阶高,屋主人的地位就相应高。乡邻们在一起常常戏称:“你们家的台阶高!”言外之意,就是你们家有地位啊。
(9)父亲老实厚道低眉顺眼累了一辈子,没人说过他有地位,父亲也从没觉得自己有地位。但他日夜盼着,准备着要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。
(10)父亲的准备是十分漫长的。他今天从地里捡回一块砖,明天可能又捡进一片瓦,再就是往一个黑瓦罐里塞角票。虽然这些都很微不足道,但他做得很认真。
(11)于是,一年中他七个月种田,四个月去山里砍柴,半个月在大溪滩上捡屋基卵石,剩下半个月用来过年、编草鞋。
(12)大热天父亲挑一担谷子回来,身上淌着一片大汗,顾不得揩一把,就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。他开始“磨刀”。“磨刀”就是过烟瘾。烟吃饱了,“刀”快,活做得去[3]。
3. [活做得去]方言,能干活的意思。
(13)台阶旁栽着一棵桃树,桃树为台阶遮出一片绿荫。父亲坐在绿荫里,能看见别人家高高的台阶,那里栽着几棵柳树,柳树枝老是摇来摇去,却摇不散父亲那专注的目光。这时,一片片旱烟雾在父亲头上飘来飘去。
(14)父亲磨好了“刀”。去烟灰时,把烟枪的铜盏对着青石板嘎嘎地敲一敲,就匆忙地下田去。
(15)冬天,晚稻收仓了,春花也种下地,父亲穿着草鞋去山里砍柴。他砍柴一为家烧,二为卖钱,一元一担。父亲一天砍一担半,得一元五角。那时我不知道山有多远,只知道鸡叫三遍时父亲出发,黄昏贴近家门口时归来,把柴靠在墙根上,很疲倦地坐在台阶上,把已经磨穿了底的草鞋脱下来,垒在门墙边。一个冬天下来,破草鞋堆得超过了台阶。
(16)父亲就是这样准备了大半辈子。塞角票的瓦罐满了几次,门口空地上鹅卵石堆得小山般高。他终于觉得可以造屋了,便选定一个日子,破土动工。
(17)造屋的那些日子,父亲很兴奋。白天,他陪请来的匠人一起干,晚上他一个人搬砖头、担泥、筹划材料,干到半夜。睡下三四个钟头,他又起床安排第二天的活。我担心父亲有一天会垮下来。然而,父亲的精力却很旺盛,脸上总是挂着笑容,在屋场上从这头走到那头,给这个递一支烟,又为那个送一杯茶。终于,屋顶的最后一片瓦也盖上了。
(18)接着开始造台阶。
(19)那天早上父亲天没亮就起了床,我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很轻地响进院子里去。我起来时,父亲已在新屋门口踏黄泥。黄泥是用来砌缝的,这种黏性很强的黄泥掺上一些石灰水豆浆水,砌出的缝铁老鼠也钻不开。那时已经是深秋,露水很大,雾也很大,父亲浮在雾里。父亲头发上像是飘了一层细雨,每一根细发都艰难地挑着一颗乃至数颗小水珠,随着父亲踏黄泥的节奏一起一伏。晃破了便滚到额头上,额头上一会儿就滚满了黄豆大的露珠。
(20)等泥水匠和两个助工来的时候,父亲已经把满满一凼黄泥踏好。那黄泥加了石灰水和豆浆水,颜色似玉米面,红中透着白,上面冒着几个水泡,被早晨的阳光照着,亮亮的,红得很耀眼。
(21)父亲从老屋里拿出四颗大鞭炮,他居然不敢放,让我来。我把火一点,呼一声,鞭炮蹿上了高空,稍停顿一下便掉下来,在即将落地的瞬间,啪——那条红色的纸棍便被炸得粉碎。许多纸筒落在父亲的头上肩膀上,父亲的两手没处放似的,抄着不是,贴在胯骨上也不是。他仿佛觉得有许多目光在望他,就尽力把胸挺得高些,无奈,他的背是驼惯了的,胸无法挺得高。因而,父亲明明该高兴,却露出些尴尬的笑。
(22)不知怎么回事,我也偏偏在这让人高兴的瞬间发现,父亲老了。糟糕的是,父亲却没真正觉得他自己老,他仍然和我们一起去撬老屋门口那三块青石板,父亲边撬边和泥水匠争论那石板到底多重。泥水匠说大约有三百五十斤吧,父亲说不到三百斤。我亲眼看到父亲在用手去托青石板时腰闪了一下。我就不让他抬,他坚持要抬。抬的时候,他的一只手按着腰。
(23)三块青石板作为新台阶的基石被砌进去了。父亲曾摸着其中一块的那个小凹凼惊异地说:“想不到这么深了,怪不得我的烟枪已经用旧了三根呢。”
(24)新台阶砌好了,九级,正好比老台阶高出两倍。新台阶很气派,全部用水泥抹的面,泥瓦匠也很用心,面抹得很光。父亲按照要求,每天在上面浇一遍水。隔天,父亲就用手去按一按台阶,说硬了硬了。再隔几天,他又用细木棍去敲了敲,说实了实了。又隔了几天,他整个人走到台阶上去,把他的大脚板在每个部位都踩了踩,说全冻牢了。
(25)于是,我们的家就搬进新屋里去。于是,父亲和我们就在新台阶上进进出出。搬进新屋的那天,我真想从台阶上面往下跳一遍,再从下往上跳一遍。然而,父亲叮嘱说:“泥瓦匠交代,还没怎么大牢呢,小心些才是。”其实,我也不想跳。我已经是大人了。
(26)而父亲自己却熬不住,当天就坐在台阶上抽烟。他坐在最高的一级上。他抽了一筒,举起烟枪往台阶上磕烟灰,磕了一下,感觉手有些不对劲,便猛然愣住。他忽然醒悟,台阶是水泥抹的面,不经磕。于是,他就憋住了不磕。
(27)正好那会儿有人从门口走过,见到父亲就打招呼说,晌午饭[4]吃过了吗?父亲回答没吃过。其实他是吃过了,父亲不知怎么就回答错了。第二次他再坐台阶上时就比上次低了一级,他总觉得坐太高了和人打招呼有些不自在。然而,低了一级他还是不自在,便一级级地往下挪,挪到最低一级,他又觉得太低了,干脆就坐到门槛上去。但门槛是母亲的位置。农村里有这么个风俗,大庭广众之下,夫妇俩从不合坐一条板凳。
4. [晌(shǎng)午饭]方言,午饭。
(28)有一天,父亲挑了一担水回来,噔噔噔,很轻松地跨上了三级台阶,到第四级时,他的脚抬得很高,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,踩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硌,他停顿了一下,才提后脚跟。那根很老的毛竹扁担受了震动,便“嘎叽”地惨叫了一声,父亲身子晃一晃,水便泼了一些在台阶上。我连忙去抢父亲的担子,他却很粗暴地一把推开我:“不要你凑热闹,我连一担水都挑不——动吗!”我只好让在一边,看父亲把水挑进厨房里去。厨房里又传出一声扁担沉重的叫声,我和母亲都惊了惊,但我们都尽力保持平静。等父亲从厨房出来,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很像一块青石板。父亲说他的腰闪了,要母亲为他治治。母亲懂土方,用根针放火上烧一烧,在父亲闪腰的部位刺九个洞,每个洞都刺出鲜红的血,然后拿出舀米的竹筒,点个火在筒内过一下,啪一声拍在那九个血孔上。第二天早晨,母亲拔下了那个竹筒,于是,从父亲的腰里流出好大一摊污黑的血。
(29)这以后,我就不敢再让父亲挑水。挑水由我包了。父亲闲着没什么事可干,又觉得很烦躁。以前他可以在青石台阶上坐几个小时,自那次腰闪了之后,似乎失去了这个兴趣,也不愿找别人聊聊,也很少跨出我们家的台阶。偶尔出去一趟,回来时,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。
(30)我就陪父亲在门槛上休息一会儿,他那颗很倔的头颅埋在膝盖里半晌都没动,那极短的发,似刚收割过的庄稼茬[5],高低不齐,灰白而失去了生机。
5. [茬(chá)]农作物收割后留在地里的茎和根。
(31)好久之后,父亲又像问自己又像是问我:这人怎么了?
(32)怎么了呢,父亲老了。
文本解读
一、整体把握
这篇小说以浙东乡村为背景,围绕“父亲要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”展开情节。
开端部分,分为两层。第一层讲述父亲年轻时造了三级青石台阶,青石台阶承载了这个普通农家的平凡生活。第二层,讲述父亲立志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,提升自家的地位。开端部分含蓄体现了老实巴交的父亲有着对生活更高的期盼和追求。
发展部分,分为两层。第一层概述父亲艰辛、漫长、执着的准备工作。第二层,描述父亲在酷暑严寒中的辛苦劳作。发展部分凸显了父亲吃苦耐劳,一心造屋的坚定意志。
高潮部分,可分为四层。第一层,描述父亲建造新屋的过程。第二层,描述父亲在霜冷露重的深秋早晨为修台阶做准备。第三层,描述父亲在热烈的鞭炮声中既高兴又尴尬的表现。第四层,描述父亲将老屋三块青石板撬来,当作新屋台阶的基石,终于修成九级水泥台阶。高潮部分凸显了父亲倾尽心力建造新屋的满足感、幸福感。
结局部分,可分为三层。第一层,讲述搬进新屋后,父亲坐在新台阶最高层,却感觉不自在。第二层,描述父亲挑水上台阶闪了腰。第三层,讲述父亲失去了往日的生机,感慨自己衰老。结局部分凸显了父亲建成九级台阶后的失落感。
这篇小说,以第一人称口吻讲述了“父亲”修台阶的故事,塑造了一个老实本分、热爱生活、吃苦耐劳、坚忍不拔、追求生活理想的农民形象。核心意象“台阶”承载着父亲在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理想,也象征着人生的使命。作者通过父亲的物质理想得以实现、而精神理想受挫的结局,引发读者对物质理想与精神追求错位现象的多元思考。
这篇小说看上去很像散文。首先,因为作者以第一人称方式叙述,语气像散文一样自然、亲和。其次,小说没有复杂的人物关系,作者刻画的“父亲”形象,贴近生活,朴实无华。第三,作者没有刻意营造紧张激烈的矛盾冲突,情节发展节奏舒缓,就像水面漾开层层涟漪。第四,小说中有许多诗情画意的农家生活场景描写,叙述语言如散文一样具有隽永的抒情意味。
二、素养提升
小说与散文最大的不同在于:写人记事的散文,以写实为主,重在抒情;而小说中的形象、情节、环境是在对现实生活进行加工提炼基础上虚构的,小说作者通过虚构情节,塑造人物形象,表达对社会生活、人生世相的洞察和思考。因此,散文作者可以直接表情达意,主动彰显主题;而小说作者一般将主题隐藏在人物的性格命运之中或人物关系背后,小说主题需要读者去揣摩感悟。正是由于小说表达主题的方式含蓄曲折,所以造成读者在解读作者创作意图时,经常出现见仁见智的现象。
对于学生来说,引导他们抽茧剥笋,逐层揭示“台阶”的含义,对主题形成合理的理解。
- 父亲的理想从“三层台阶”起步——初步体会“台阶”的含义
父亲当年身强力壮,年轻气盛,他一口气来回三趟从很远的山上背下三块青石板,每块三百来斤重,垒成三层青石台阶。父亲为此感到自豪,因为他“还没觉得花了太大的力气”。平时,母亲一边坐在门槛上干活,一边看着“我”在青石台阶上玩耍;父亲累了,就坐在青石台阶上休息,父亲此时“觉得坐在台阶上很舒服”。青石台阶承载着一家人平静和睦的生活。
- “高高的台阶”是父亲吃苦耐劳的动力源泉——进一步体会“台阶”的含义。
有了生活目标,父亲的日子过得既辛苦又简单,全部生活可以浓缩为:种田、砍柴、捡屋基卵石、过年、编草鞋、攒钱。而“高高的台阶”就是血肉之躯的父亲战胜严寒酷暑、疲惫困苦的精神动力。小说巧妙利用俗语的联想义,着重刻画了父亲在酷暑中“磨刀”(就是过烟瘾、稍事休息的意思),在严寒中“砍柴”的两组画面,一静一动,生动体现了“别人家高高的台阶”对父亲的诱惑和激励。“高高的台阶”成为父亲“把烟枪的铜盏对着青石板嘎嘎地敲一敲,就匆忙地下田去”的精神动力,是父亲终日劳碌、坚忍执着的力量源泉。
- “九级台阶”是父亲理想的勋章,人生的巅峰——深入体会“台阶”的含义。
一个普通农民,省吃俭用、辛苦劳碌半生,终于建起一栋中意的房屋,这是人生莫大的幸福。“九级台阶”可以说是父亲人生的杰作,是父亲对自已半生辛苦的肯定和奖励,是人生价值最大的体现。于是,在搬进新居后,父亲不让儿子在新台阶上跳,而“自己却熬不住,当天就坐在台阶上抽烟。他坐在最高的一级上”。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坐,恰是父亲半生的渴望,此刻,他坐在了幸福的云端。
- “九级台阶”又让父亲从幸福的云端回到凡间——深刻体会“台阶”的含义
“九级台阶”证明父亲圆满地实现了改善居住环境的生活愿望,但父亲却感到既困惑又难过。父亲的失落感不仅来自身体的衰老,更来自人生失去了方向,他发现自己没有精力和勇气再次出发了。
三、问题探究
- 如何理解“父亲”的形象?
父亲是一个非常要强的农民,他有志气,不甘人后,他要自立于受人尊重的行列,他有长远的生活目标,他有愚公移山的精神和坚忍不拔的毅力。
父亲是老实厚道的农民,他用诚实的劳动兴家立业,不怕千辛万苦。同时,父亲身上还有着中国农民传统的谦卑。
父亲辛苦一生,劳动就是他的生命。在父亲的精神世界中,劳动意味着创造,意味着收获,意味着自己的生命价值。一旦不能劳动,就感觉失去了一切。
父亲的形象代表了觉醒的农民,他们不仅要求物质上的温饱,而且在精神上,要求获得应有的尊重和地位。
父亲代表着在一无所有的条件下,以坚忍不拔的毅力艰苦创业,支撑中华民族繁衍生息的草根阶层。
父亲缺少与这个世界的交流。虽然他渴望得到人们的尊重,获得更多认同,但他又一直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。他自已觉得台阶低,对自己发誓要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;在大半生的劳作中,他不断自我鞭策,却从不诉苦;在新屋台阶落成之际自己庆祝,他感到骄傲却又羞于张扬。当九级台阶落成后,他失落地发现台阶并没有成为他与别人分享快乐的通道。
- 如何理解小说的结局?
虽然小说中最后感叹:“怎么了呢,父亲老了。”但这并不是父亲颓唐的全部答案。小说出人意料又令人感伤的结局,引发读者对物质理想与精神追求错位现象以及人生使命的各种思考。物质生活是人类生存的基本保障,追求物质理想是人类生存动力的一部分,物质生活的改善可以带来精神上的愉悦,然而物质生活的改善并不等同于精神生活质量的同步提升。怎样在提高物质生活水平的同时,实现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?在生命的交接中,我们最应当继承什么,又应当为后代创造什么?这些问题,没有终极答案,在时代演进和生命交替之中,人类一直在求索。
拓展资料
站在父亲的肩膀上——《台阶》创作谈
每个人都有一个稳固的父亲形象,可我心中终极的父亲形象究竟在哪里呢?我必须寻找。我出身农村,父亲当然也应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农民,还有文化背景以及生存之地,那方养育了自己生命的土地,哪怕再贫瘠,它也是父亲所辛勤耕耘的热土。父亲可以没有任何地位,但他有些狡黠,能辛勤劳动,他最为可贵的本事就是能默默地积蓄一辈子的力量来做成一两件事,比如造一间可供一家人容身的房子……这样的一个父亲不仅是我能接受的,而且还可以为他不经意间散发出的点点滴滴的人性光彩而感动。因为有了这样的寻找,那一瞬间我以为找到了心目中的父亲,终于塑造出了《台阶》中的父亲。……《台阶》给了我与真实而严厉的父亲沟通的能力。我读懂并理解了他。父亲用他的肩膀作为我人生的《台阶》,虽然我不赞成他棍棒式的教育方式,但我对他充满了感恩。
(文/李森祥,节选自《中国校园文学》2007年第17期)
也谈《台阶》结尾的意蕴
我不由想起了自己2004年与作者李森祥的通信。他在给我的复信中说:
关于小说的结尾,当初我的确没有把它当作悲剧来处理。在中国乡村,一个父亲的使命也就那么多,或造一间屋,或为子女成家立业,然后他就迅速衰老,并且再也不被人关注,我只是为他们的最终命运而惋惜,这几乎是乡村农民最为真实的一个结尾。但是,即使富裕起来的农民,他们最终的命运会不会有所改变呢?我个人仍然认为不能!这就牵涉到另外一个层面,如人生的两难,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些顽疾……当然还包括生命的终极目的等。
(文/尤志心,节选自《中学语文教学》2008年第3期)
《台阶》中的父亲为何若有所失
首先,父亲渴望“尊重”的追求并没有真正实现。在农村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,最大的追求莫过于“不被人轻视”,在乡邻中活得有面子,也就是渴望得到他人的尊重。中国农民的这种渴望,直接的表现往往就是住上宽敞的房屋,不仅仅是为了自己,也是为了子孙,似乎这才能家业兴旺,生活幸福,也是尽到了父亲的责任,也才能被人瞧得起,这就是农民的淳朴。而在浙东,在李森祥的家乡,“台阶高,屋主人的地位就相应高”,屋基深、台阶高成了家庭地位的象征,就是被人尊重的标志。难怪“乡邻们在一起常常戏称:‘你们家的台阶高。”而父亲总是自言自语地感叹:“我们家的台阶低。”正是这种农民本分而又淳朴的意识,正是这种渴望尊重的追求,父亲才不辞辛劳,背石捡砖,日积月累,蓄聚角票,“准备了大半辈子”,以便为自家造一个九级台阶。当万事俱备之时,父亲终于“选定一个日子,破土动工”。满以为自己的渴望就要实现,因此“造屋的那些日子,父亲很兴奋”,“在屋场上从这头走到那头”,忙着“给这个递一支烟,又为那个送一杯茶”。
然而,新屋造好、九级台阶大功告成之后,乡邻们从我们家门口经过时,并没有人说我们家的台阶“高”,见到父亲打招呼时说的是习以为常的一句:“响午饭吃过了吗?”由此可见,九级台阶虽高,仅仅是表面现象,是一种形式上的提高,并未从根本上改变“地位”,父亲渴望得到尊重的迫求并没有实现,他的精神并未有得到满足,诚如朱月君老师所言:“祥林嫂的一个门槛换不来她和别人的平等,闰土的香炉和烛台祈不来生活的安定幸福,父亲的九级台阶又怎能真正筑起受尊重的平台呢?”难道自己的努力白费了吗?父亲怎能不感到迷茫?
其次,台阶建成了,使我们和过去的日子有些疏远,与邻里之间似乎也有了些距离台阶建成以后,父亲第一次坐在最高的一级上磕烟灰时,没有了以前在自家青石板上的动作,“感觉手有些不对劲”,“第二次他再坐台阶上时就比上次低了一级……然而,低了级他还是不自在,便一级级地往下挪,挪到最低一级,他又觉得太低了,干脆就坐到门槛上去”。可见父亲坐在哪一级台阶上都不自然;再看父亲挑水回家跨上第四级台阶时,“他的脚抬得很高,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”,脚下也不同往常了,“踩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硌”,往日已经习惯了的生活似已逝去,过去的感觉再也难以找回,虽“尽力保持平静”,又怎能平常如旧?难免产生“我连一担水都挑不——动吗”的怀疑。
过去,在乡邻的眼里,父亲是“老实厚道低眉顺眼累了一辈子,没人说过他有地位,父亲也从没觉得自己有地位”,和乡邻在一起可以无拘无束地“戏称”,坦诚相待。在造屋的那些日子,“父亲很兴奋”,“在屋场上从这头走到那头”,忙着“给这个递一支烟,又为那个送一杯荼”。与乡邻之间何其融洽。在新屋造成、台阶造好、燃放鞭炮庆贺之时,父亲“仿佛觉得有许多目光在望他”,“明明是该高兴,却露出些尴尬的笑”。父亲坐在台阶上,乡邻们见到父亲打招呼说:“响午饭吃过了吗?”“父亲回答没吃过。其实他是吃过了,父亲不知怎么就回答错了。”可见过去的无拘无束、坦诚融洽已经不那么自然、平静,心理上似乎与乡邻之间产生了些许鸿沟,有了一定的距离;和过去的生活有了点儿陌生。难怪连父亲自己也“总觉得坐太高了和人打招呼有些不自在”。
再次,父亲辛苦忙碌了一辈子,一旦闲下来,有些不知所然。父亲为了给自家造台阶,能将三百来斤重的石板从山上一口气背到家,而且一下子背了三趟;“一年中他七个月种田,四个月去山里砍柴,半个月在大溪滩上捡屋基卵石,剩下半个月用来过年、编草鞋”;即便是大热天,“身上淌着一片大汗”,父亲也“顾不上揩一把”;甚至在冬天,农活都忙完了,父亲还是在“鸡叫三遍时”出发,上山砍柴,“黄昏贴近家门口时归来”;就是在造屋的那段日子里,父亲更是忙个不停,“他一个人搬砖头、担泥、筹划材料,干到半夜。睡下三四个钟头,他又起床安排第二天的活”。父亲起早贪黑、吃苦耐劳、辛勤劳作,为的就是实现自己的追求——得到他人的尊重。
台阶造好了,父亲的心愿已经了却,追求似乎实现了,生活便没有了动力。而且父亲也老了。但是,父亲没能真正实现自己的追求——得到他人的尊重。难道这一生的努力就这样白费了吗?更何况劳动惯了的父亲,一旦不能像过去一样忙碌,也有些不习惯。诚如朱德在回忆自己的母亲时所说:“母亲最大的特点是一生不曾脱离过劳动。母亲生我前分钟还在灶上煮饭。虽到年老,仍热爱生产。即便到了85岁高龄,母亲仍不辍劳作,旦脱离劳动就有点不习惯。”《台阶》中的父亲一辈子辛劳惯了,一旦不能劳动,也有点儿不知所措,于是顿感无所适从,又怎能不有所茫然?
(文/徐立刚,选自《语文教学与研究》2007年第5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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